（三）

过了许久，或许——十天后吧，谁也不知道那是多久。孔乙己——那个重又落魄的应考人，忽然又出现在街上了。

这回是在晌午，他，要去看榜。榜就在临街的一道高墙上贴着，街上行人不少，看榜的却寥寥无几。

孔乙己拄着那根几天前刚从临街木匠那里买来的拐杖，拐杖的下端竟已开裂。他步履蹒跚，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，活像一只瘸腿的瘦鸭。这几天，他不知在哪里鬼混过，头发蓬乱，双眼无神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不知是遭人殴打还是自己摔了跟头。

他支楞着半边身子，步履艰难，唯有一点点心底的希望还能支撑他无力地缓行下去。每走一步，他心里的迫切便像沙漏里淌下的沙子一样增加几分，于是他更加卖力地挪动起身下那沉重的步子来。

街上没有人注意他，就连那街边的叫花子，也只是独自守着面前的空碗。似乎对于整个世界来说，这个力量正慢慢耗尽而内心的希望却在不断膨胀的寒碜老人，已经完全不属于它了。

一阵风猛地刮过，吹得孔乙己一阵颤抖。然而，经过艰难的跋涉之后，他竟终于站在那红得耀眼的榜前了。

就这样，孔乙己伫立街头，手中狠狠地攥着拐杖，枯槁的手背上青筋毕露，犹如干裂的古树皮。若不是他仍在不住地颤抖，他整个人恐怕都要凝固成一座石像了。

天空暗暗的，灰云来回穿梭，太阳像浑水中受了惊的泥鳅，在云层里窜来窜去，时隐时现。路旁的枯草一丛连着一丛，都沉沉地耷拉着脑袋，显得无精打采。

他在榜前站了已足有一刻钟，依然不曾挪动半步。那里，他的眼睛，紧紧地盯着榜上的名字，缓慢地逐一看去，生怕漏下一个字。他的眼里时而显出失望与忧愁，时而又充满愤然与紧张、无奈和悲凉。

他的眼神在榜上慢慢地滑动，由上而下，然后从另一行重新开始。在他心中，那原先被屡屡幻想中的成功鼓起的希望，也随之慢慢逝去，弥散在四周枯冷的风中。仿佛原野上暴雨冲洗过后的森林大火，只剩几点残苗在无助地挣扎，瞬间，便化作一股浊烟飘散开去。

他已有了几分绝望，此刻，这份绝望潮水般弥漫开来，几乎将他淹没。他立在那里，面容惨淡，感觉自己已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。有那么几秒钟，他只想不再看下去，独自愤然地离开，离开这份芜杂与无奈，带着几分孤傲，只给世人留下轻蔑的一瞥。可是，他心中那点残存的希望，像一只急切的饿鬼，依然狠狠地拽住他不放，他又只得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，从那榜上一个个名字的缝隙中艰难地看过去……

冷风啊，挟裹着寒意，兀自吹动着一切；太阳，也无心在云层中穿梭，早不知无聊地躲到了哪个偏僻的角落。孔乙己，拄着拐杖，浑身颤抖，却又纹丝不动地凝立在榜前，仿佛千年岩层中凝固的化石，定格在那里已成永远。心不死，他依然伫立在榜前，虽然眼光的移动越来越慢，残存的希望越来越淡，可他依旧——心不死！……突然，就在他看到榜上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，时间停止了！他猛地一颤，像被闪电击中，重重地打了个激灵，全身的颤抖也在刹那间戛然而止。只见，他的眼睛因瞪得太大太圆而极不自然地凸显了出来，连白眼珠都完全暴露出了眼睑，上面暗红的血丝清晰可见，犹如那花岗岩上风雨捶打出的分明的痕迹……这一刻，他便真的，成为一座石像了！

良久，孔乙己的世界完全静止了，时间在他身上不再流动，就这样，呆了足有一刻钟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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