毁灭(1)

(一)

天空,昏黄阴暗,好像邋遢女人家中一张半年没洗过的抹布,污浊不堪。

北风,寒冷猛烈,犹如疯醉汉向妻子扇来的一连串耳光,粗暴无情。

路上,行人匆匆,过客稀少。只是偶尔几个调皮小子跑过,还有几个挑着扁担疾步而行的脚夫。一个叫花子瘫坐在大街一角,他面前的碗里,空无一物。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,似乎,这江边的小镇,也将被北方吹来的狂风暴雪侵袭了。不过,这般情况毕竟不多见。

孔乙己——那个不久前被人家打断了腿,刚刚花完了最后一个铜板从咸亨酒店出来的落魄者——正沿着路边慢慢地走着……不,或许用“爬”来形容他更确切一些。他摇摆着那两根枯瘦的胳膊,用那双粗糙、无力而又沾满了污泥的双手来回撑着地面,拖拉着半边身子,缓缓地向前挪动。这时的他,实在更像一只没有了力气的蜗牛,背着一副沉重的躯壳,在路上拖泥带水般地行进……

一路的沉默!除了他的半边身子在地下拖拉的声音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阵阵风吼,再没有第三种声音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了。

爬到街角的时候,孔乙己不经意间抬起头,透过那蓬乱的盖住他瘦弱脸庞的须发,他恰巧看见了街角的那个叫花子。一直以来,那个叫花子纹丝不动,依然揣手在那里,脸上毫无表情,像是一只被冻死的蟑螂,只剩下一副僵冷的躯壳。

孔乙己望着他,心里却突然有一种被触动的感觉。于是,他停了下来。

这叫花子,早已不是这里的新客。过去,多少次,每当路过街角,孔乙己总是不屑于留意他。原因很明了,他是“文化人”,是货真价实学问满腹的“鸿儒”,一个“鸿儒”怎么能对一个天生的叫花子过分注意呢。但这回,他以忧伤的眼神望着那个叫花子,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他预感到自己以后恐怕也要像他一样,天天守着一个破碗过日子了。可一看到他那副呆滞无神的样子,孔乙己心里又不觉有几分惊恐。他害怕那种落魄的、漫无目的的生活……

这会儿,那叫花子突然转过了头,发现了孔乙己。但显然,他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顶着狼狈相的人到底是谁。可就在目光和他对视的一刻,孔乙己惊讶地发现他的眼中不再是一片茫然,而是显出了几分厌恶。

“呸!”那叫花子突然狠狠地啐了一口痰,“你这臭小子哪儿来的?快给我滚!这是老子的地盘,到这儿来抢我饭碗?滚!”说罢狠狠地瞪了孔乙己一眼。

孔乙己一听,着实受惊不小,一只死蟑螂居然也敢对自己大吼大叫起来。他定了定神,那一绺绺从肩上披下来的灰白头发,分明在微微地颤抖着。可接着,像是平息下了自己心中的愤恨,他又慢慢挪动起来,一语不发,低着头继续向前爬去……

孔乙己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,他自己没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。

天空越发地昏暗,几乎完全黑了下来;风声越发地狂怒,几乎要吞没掉这无尽的黑暗。雪花,在狂风的卷裹下,一串串地从云层中掉落,飞得满天都是,一时间,路上渐渐地白了。

孔乙己依旧漫无目的地爬着,可是,他感到身下的大地越来越冷,仿佛自己在三九天里光着身子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。终于,他的意识开始越来越模糊了,他感到自己的手臂和半边身子都已毫无知觉。终于,他眼前一黑,身子一倾,扑倒在了雪地了……

(二)

“咣咣咣……”一阵锣声把孔乙己惊醒了,他听到周围有人喧哗。

睁开眼睛,孔乙己一时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何时何地。地上没有雪,大街上很干净,天空虽仍有几分昏暗,但太阳正十分明媚地照耀着大地。这景象,已全然不像昨天那样。

“咣咣咣……”锣声再一次响起,吸引了孔乙己的注意。他看到离他不远的一道墙前面,密密地围了许多人,好像是在争着看什么东西。这时候,像是先前敲锣的那个人扯着嗓子喊道:“布告了啊,贴布告了,大家快来看了啊,又有好消息!”

孔乙己听后感到好奇,他费力地挪动着身子,向那堵墙爬去。这时,只听那人又喊道:“今年的乡试,朝廷将取消一切费用,并且给每位考生补贴纹银二十两!”说完,他又“咣咣”地敲起了锣。

孔乙己听罢一阵狂喜。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生怕自己听错了。于是他慌慌张张地爬向前去,想看个究竟。但人群太挤了,他根本没法靠近,只好就地在那里等着。

约有半日,人群方才渐渐地散去。孔乙己来到墙前,一张红通通的布告映入他的眼帘。他仰起头,仔细地读着布告上的每一个字,喜悦便渐渐地从他那无神的眼中显露而至迸发出来。读完布告,他高兴得简直要从地上跳起来。不过,那条断腿阻止了他这么做。紧接着,孔乙己定了定神,一个大胆的、令他振奋的想法渐渐从他脑海中浮现了出来……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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