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四）

“哈哈哈，哈哈……”他突然浑身又颤抖起来，继而，像是悲痛又像是惊喜，“我……我，哈！我中啦，中啦！”手杖从他手中滑落，“啪”地一声敲在地上。

他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，好像自己是一个巨人，比任何人都强壮，都更有力量。甚至，忽然之间他感觉自己有了崇高的地位，他不再是那个朝不保夕的穷困潦倒的小秀才，整日被人瞧不起——而已成为能呼风唤雨，炙手可热的孔乙己大人了！他心里充满了幻想，心想着如何在明年的会试中成为会元，紧接着考取状元，受到皇上的器重、提拔，就这样扶摇直上！到那时，人人见了他都要作揖，每天都大鱼大肉，侍从左右……

他越想越觉得高兴，不由得眉眼舒展，心花怒放起来，却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心底慢慢地积聚。猛然间，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感情有些难以控制了，不容他多想，一股紧张感便由心头喷射而出，闪电般传遍了全身，他浑身猛一阵悸动，又不住地颤抖起来。他脸上显出极度扭曲的表情，像是承受着极为沉重的压抑与压迫，痛苦不堪。他奋力地迈开大步，竟然在大街上跑了起来，同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：“啊——啊——”他也不顾一条腿不听使唤，一跛一跛地晃动得厉害，也不顾那被打断的腿上残留的疼痛正爆炸般膨胀开来，迅速地流遍了全身。他只顾卖力地狂跑，痛苦地挣扎着，似乎要挣脱这重压在他头上无尽的紧张与恐怖。他不停地嚎叫，在人群中穿梭。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，越来越上气不接下气，全街的目光，都被他吸引住了。就连路旁的叫花子，也无不惊异地望着自己的这个“同行”，不知道要发生怎样惊天动地的大事……

猛地，他只感到脚下被绊了一下，紧接着，便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皮球一般狠狠扔了出去。他只感到浑身都悬到了半空中，脚下再没有坚实的大地，只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喊叫依然穿破喉咙直达耳际。惊慌之际，他紧张地闭上了双眼，这一刹那，他感觉自己像被抛离了芜杂的人间，再没有了世间的悲凉与痛苦。可是，紧接着……

“啊——”他一声巨吼趴倒在地，像是一只被压扁了的壁虎，纸一样平铺在地上……

呆了许久，他才慢慢地蠕动起来，抖动着双臂半撑起身子。等他抬起头来，那凌乱不堪肮脏灰白的长发下面闪动着的已不像是一双人的眼睛了，那浑眼中泛着的，分明已是野兽般冷峻凶猛的光，一如那张开着的血盆大口……

（五）

夜，径自地深了，越来越深，以至于东方竟开始发白。然而，没人能看到从东方升起的太阳，天空依旧浓云密布，只是雪花不再似昨夜那么沉沉地、大朵大朵地飘落了。

天总算亮了，昨夜的雪着实下得格外大，地上、墙上、屋顶上，都已不见昨日的半点痕迹。在那僻静的无人知晓的角落，瘫仰着一位枯瘦的老人，他的半边身子都被积雪盖住了，双臂僵硬地紧抱在一起，粗糙的双手上碎泥的痕迹依稀可辨，青紫的脸上死气沉沉，看样子早已咽了气。他那血色尽失的枯裂紧闭的双唇，那乱蓬蓬枯柴般灰白的头发，似乎都在向人们无言地讲述着昨夜的寒冷中那可怕的梦境……

这天，仅仅是孔乙己离开咸亨的第二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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